“五四”运动后,马叙伦受北京教育界的信任和推举,领导了颇有影响的“索薪”运动。
在军阀割据混战的年代里,军费开支非常庞大,据“五四”前夕的估计,北洋军阀政府的军费开支竟高达财政总支出的百分之七十左右。他们还以出卖银行、矿山、交通等的主权为条件,向帝国主义大借外债,用于购买军火,充作军饷,从而不仅助长了军阀间的混战,而且使帝国主义更深入地控制了中国的经济命脉,造成经济凋落,财政枯竭。军阀为扩大地盘,满足个人膨胀的野心,还无止境地扩充军队,搜刮军费,不断缩减、挪用其它经费,而教育经费尤甚,教职员的薪金,常常拖欠不发。又加以纸币跌价,十不当一,致使千万辛勤的园丁濒于饥寒交迫的挣扎线上。
  一九一九年冬,北京大中小六十多所公立学校教职员,发起了“索薪”运动。要求当局清偿旧欠及改发现洋,小学教师还提出免予裁并。斗争一开始,就吸取了“五四”经验,组织起来。马叙伦由于在“五四”运动中颇有声望,这次又被北大和他兼课的高师、医专选做教职员会主席,还被北京小学以上各校教职员会联合会推举为主席.他不辞辛苦,代表全市教职员向军阀政府的教育部进行交涉。但是,教育当局“始则以教育慈善事业”要求教职员“枵腹从公,理所当然”,语多嘲刺侮辱代表,继则借口“罗掘俱穷”,百般拖延。这种无理态度激起广大教职员的愤慨。十二月十二日由马叙伦等主持在国立法政专门学校开会,有四十余名代表参加。决定于十五日实行罢教,敦促政府改变态度。
  十二月十三日夜,马叙伦和沈士远向北大教职员报告与教育次长交涉经过,及教联会的决定。胡适当即反对,声言:代表的职权只限于交涉,不能决定罢课。马叙伦针锋相对地提出:“代表的职权既然发生问题了,代表只好辞职。”(注1)胡适的无理刁难,激怒了与会公众,大家一致表决:代表有代大众决定罢课之权。胡适失败,后辞去代理教务长职务。十五日,北京大、中、小学全体教职员一律罢课。罢课宣言指出:“审议再四,忍无可忍,始有此举。”“以起国人之注意,促政府之反省。”
  但是教育部仍漠视广大教职人员的要求,态度异常冷淡,代理部务的教育次长傅狱棻竟骄横地说:“已派人开导教职员,叫他们即日上课课。”更触怒了广大教职员及学生。马叙伦多次主持教联会研究对策,采取行动。十二月二十二日,教职员会联合会再次发表宣言,并通电全国,提出;“一、请政府即日撤换吾辈所不信任之。……现任教育次长代理部务傅狱棻;二、请明令切实筹集全国教育基金,并须急速筹足,无论如何特别情形不得挪移减少;三、请明令于基金未筹足以前,依现时教育进行之状况,指定确实款项为教育经常费及预备费,经指定后不得移挪减少;四、政府任命教育当局时,须尊重教育界之趋向,选择富有教育上之知识与能力者,俾教育得以独立不受政潮之影响;五、学校经费,自本年十一月起,概发现金。于每月初旬一次发讫。”(注2)
  二十四日,马叙伦等五位代表亲赴国务院送交宣言,要求国务总理签复五项条件。二十九日国务院参议向马叙伦等转达总理靳云鹏意见:“希望各校上课,其它问题皆好商量。”马叙伦等当即回答:“对现在教育当局根本上不信任,若不撤换傅狱棻,暂时不能上课。”三十日,马叙伦五人又赴国务院,要求面见靳云鹏交涉。但靳云鹏托词有事未见,仍由参议代为接待。马叙伦代表全体教职员提出:非先撤换傅狱棻,决难上课。而国务院仍以欺骗手段坚持:先行上课,后再议五条办法。双方谈判仍无结果。
  当日,马叙伦等又至法政专门学校,访问专科以上各校校长及京师学务局局长,商讨决策。三十一日,专科以上各校校长联名辞职,抗议当局的蛮横态度,支持教职员的正义要求。但傅狱棻仍无解决问题的诚意,并坚持不辞职,而且对教职人员大加责备,在批转校长辞呈的指令中说:“教职员专事意气之争,不惜置教育于不顾,甚非本部所望,”并说:“此举于学校风纪教育行政所关甚大,责成各校长维持。”言下俨然有教职员无理取闹,此风断不可长,校长责有攸归,难求脱卸之意。而对于教职员要求他辞职却始终装做不知,一句不提。因此,各校长认为,教育部所言纯系一派官话,与教职员的要求事实上全不相应,且指令中抹煞真因,将教育停顿之过,推倭于教职员,实属有意卸责,故决意再次提出辞呈。
  此时,学生联合会也发表宣言,坚决支持教职员会的斗争。斗争规模日益扩大,军阀政府不敢直接镇压,遂变换手段,采取分化教职员团结的政策,组织“家长联合会”,发表文告,声称“此次教育停顿责任在教职员”,以混淆视听,将社会对教育当局的责难移于教职员;再者,采取撤换学务局长的办法,压迫离间中小学教职员,并以地方自办名义将中、小学改归北京教育会管理.欲使京师学务局所辖的中、小学分化出去,然后再以全力对付专门以上学校教职员。马叙伦等教联会代表鉴于形势发展不利,又教育部已补发中、小学教员薪金,并答应加紧筹发专门以上各校的薪金,以及国务会议曾决定:“从前积欠各校经费由财政部于一星期内速筹款项陆续筹拨,并将搭观成数酌子增加一成”,“小学教员一律发给现金,中学八成,专门以上七成”等。他们及时结束了这次斗争,避免了教联会的瓦解,维护了全市教职员的团结。
  在“索薪”斗争的同时,马叙伦还参加了许多其它活动。当他从报上看到各帝国主义国家不断在远东活动,觊觎我国的消息时,立即与李大钊、谭熙鸿、顾孟余、王世杰等组织了太平洋问题研究会,经常讨论、研究形势和应付方策,非常辛劳。有一天竟从早八时工作到晚八时,中间没有几分钟停止谈话,晚饭时因劳累过度,跌倒在地。从此,长期失眠,患了重神经衰弱症。
  复课后,军阀政府对补发专门学校以上八校教职员薪金又来取了敷衍办法。一九二0年十一月,八校教职员遂举行了第二次“索薪”斗争。经过激烈斗争,政府只发清一部分欠薪,其余则继续拖延。到一九二一年三月,已欠国立大专以上八个学校三个半月的薪金。教职人员饥寒交迫,无法生活,再次进行“索薪”斗争,并争取教育经费独立。马叙伦又被推举为八校教职员联合会主席,李大钊为书记。他们代表八校教职员向政府多次交涉,但毫无结果。迫不得已,各校教职员代表决定,从三月十四日起,全体教职员以暂行停止职务进行抗议,并提出教育基金和教育经费独立的口号,同时推举马叙伦等三人为代表赴府、院请愿。他们多次奔走,与军阀政府谈判,但军阀政府百般推拖,不予解决。四月七日,各校教职员代表再次集会,决定全体教职员向八校校长提出总辞职,辞职宣言说:“两、三年来,政府不肯设法维持教育,我们在物质上、精神上已经受了很多的痛苦,所以不肯决然舍去的缘故,一则不忍抛开纯洁的青年学子;二则不愿离开多年的教育职业,委曲求全,希望政府拿出点良心来维持教育。到了今日,真是山穷水尽,只有辞职一条路了!”四月八日,全体教职员辞职。接着,教育总长范源濂和国立八校校长蒋梦麟等也相继辞职。北京教育界一片混乱。
  四月十三日,八校学生游行示威,支持教师斗争。军阀政府被迫于四月二十一日,召集内阁会议,对教育经费作了三项决议:(一)本月内先发三月份欠薪;(二)从四月份起按月拨付教育经费二十二万元;(三)一九二0年十二月起至一九二一年二月止积欠经费四十余万元,由银行担保于四、五、六月份,分三期付清。马叙伦与八校教联会代表以为经费解决有望,宣布于五月一日起复职。但直到五月份,也未拨付教育经费。而在五月十日,军阀政府召开的商议财政分配办法会议上,却把经费分给了曹琨、张作霖、王占元等各派军阀,对教育经费未拨分文。
  教育经费无望,八校校长于五月十三日去内阁私邻要求靳云鹏接见,遭拒绝。十六日,又赴国务院求见,被卫兵所阻。八校校长无奈愤然辞职,以示抗议。国务院却以校长辞职为借口于十九日发给教育部公函,推卸责任称:“八校迄未开课.教职员薪水暂行停发。”这种颠倒黑白的逆举,激起了八校全体教职员的义愤,遂又一律辞职。
  二十一日和二十二日,由马叙伦主持,连续开会,决定:(一)八校教职员于三日内全部离校,以示决绝;(二)自筹经费,继续办校,不再受政府支配;(三)必要时全体南下,要求国民办校;(四)发宣言和告国人书,宣布政府摧残教育罪状。在告国人书中,指出:“十载以来,祸乱迭起,政象日就泯紊,强藩争为攘据,中国统一之局面,久已荡然无存矣!”接着指出,在国家这种分崩离析中,维系民族统一精神,只有用教育事业,而“今政府不惟不思设法以维持之,而反摧残之,破坏之;惟恐其不速,此殆民族精神灭亡之征,而尸其咎者,实惟今日之政府也。”“士可杀,不可辱”。
  此后,八校教职员联合会代表每日都去政府交涉,索薪,但无任何效果。于是,决议国立八校教职员与学生一起请愿,要求总统徐世昌出面答复付清教育界欠薪和教育经费独立问题。
  六月二日晚,北京二十九所公立大中学校学生代表齐集新华门请愿,守候一夜,未得接见。
  六月三日,国立专门以上八校教职员冒雨赴总统府请愿,国立中小学教师和小学以上的学生也临时自愿加人,队伍扩大到上万人。当队伍走近新华门总统府时,预伏的卫队突然向手无寸铁的群众袭来。马叙伦和李大钊、沈士远走在队前,都被殴伤。马叙伦头部受伤很重,被送进首善医院。但是,反动当局仍不甘休,徐世昌命令特务严密监守病室,同时还提起公诉,说:马邻翼代部长及总统府卫兵被马叙伦等打伤,企图非法惩办马叙伦等人。马叙伦愤怒绝食。这一情况传到社会上,反动政府受到各界舆论谴责,群众发出“京中已无教育”的呼声。徐世昌见众怒难犯,遂以马叙伦低毁总统的名誉为词,上诉法院,要求法律制裁。这时,人们为了安全,已经设法将马叙伦转移到东交民巷法国医院。不久,传票到,要求马叙伦到案受审。马叙伦严词拒绝。教职员们同仇敌忾,申明:“要传案大家都到!”法院无可奈何,后派法官便衣私入医院,以谈话方式探问几句,便结束了此案。
  “六三”事件发生后,北洋军阀政府遭到全国舆论谴责,孙中山先生从广州发表声明,严厉谴责北洋军阀政府的暴行,声援北京教育界的正义斗争。各地教育工作者纷纷怒斥北洋政府的倒行逆施,慰问“六三”事件中的受害者。学生也群起响应和支持教职员的正义行动。清华应届毕业生正值大考,他们立即举行“同情罢考”。校方威胁说:“不考不能出洋。”学生提出:“利害不论,是非必争”的口号,坚持斗争。国际舆论也指责军阀政府是“野蛮的,没有人性的”。
  北洋军阀政府慑于群众压力,为缓和矛盾,在六月十五日,拨发了部分欠薪,后通过范源濂等五人出面调解,并商定了以后教育经费的拨付办法。徐世昌也被迫下台。
  七月二十八日,八校教职员宣布复职。马叙伦出医院后,继续担任教职员会和教联会主席。他昼夜奔忙,终因伤未痊愈,积劳成疾,头痛失眠,医治数月不见成效。又因受当局的威胁,遂将附出生不久的女儿(注3)送到钱秣陵教授家抚养。他携眷回杭州。


注1 《胡适来往书信集》(中册),第257页。
注2 《晨报》,1919年12月23日。
注3 此女儿即钱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