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一月,马叙伦应邀第四次到北京大学任教。讲授中国文字学、老庄哲学以及周程理学。教学之暇,继续从事中断了几次的《说文解字六书疏证》撰著工作。他感到,红楼依旧,时光流逝,所以,更加勤奋,争分夺秒地备课、教学、搜集查阅资料、考证、著述,参加学术活动。……
  中国哲学会年会在北平召开。马叙伦应邀出席。会上,胡适演讲清代程绵庄的学说,指出此学说的根据是“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之后就证明程先生是颜李弟子,是个实用派,表彰程绵庄的学说有创造性,接着又批评了周敦颐、程颢、程颐等。
  程绵庄及其学说,很少有人研究,甚至连晓得名字的也不多,胡适又是著名学者,所以在讨论中无人发言。
  马叙伦对学术问题历来严肃认真,主张依据充分,考证准确。对胡适这种没有经过认真研究而作的一般性演讲,让大家讨论,感到不够合适,尤其对胡适无根据地褒贬各家学说,更不满意。于是,爽直地提出:“程绵庄的学说在周程学说里已包含着,周程的学说也不是完全不讲实用的。”语言虽少,分量颇重。胡适无言回答。与会者极为赞赏和重视。
  正当马叙伦埋头于教学和学术研究时,“九一八”事变发生,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了侵略我国的战争。在蒋介石的不抵抗命令下,驻沈阳的东北军撤入关内。日军在不到一周内侵占了辽、吉两省大片土地。一九三二年初,锦州沦陷,东北大好河山落入敌手。日军控制东北后,节节进逼热河,长城告急,北平大震。
  马叙伦痛感河山破碎,国事陵替,不能再以全部精力投入教学和学术研究工作了,他怀着对国民党政府的强烈不满,写了许多悲愤的诗篇。一九三三年,热河失守,敌机常常侵入北平,但是妥协派官员们仍纸醉金迷,歌舞升平,井顽固坚持反人民的内战。马叙伦痛心疾首,
  写有:
  “可怜歌舞弃金城,
  边月仍圆岁月更。
  我自年年歌当哭,
  旁人错认绕梁声。”(注1)
  一九三四年除夕,一些上层人物为庆贺新年,彻夜歌舞,爆竹不绝。马叙伦思念国家命运,忧虑北乎将被日军践踏,他在诗中写到:
  “病起思清睡,连绵爆竹声。
  久忘求利市,误喜复名城。
  蒿目当末日,伤心此旧京。
  会看歌舞地,荆棘欲纵横。”(注2)
  他还利用和学生接触的机会,以明代抗击倭寇的名将俞大猷、戚继光的事迹,培育和激励学生的爱国思想和热情。
  此时,他体弱多病,需要家人照料,但仍将全家老小送回杭州,以备日军一旦侵入华北,能去掉后顾之忧,集中力量从事抗日活动。
  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气焰日加嚣张,一九三五年,加紧向华北扩张,阴谋变华北为“第二个东北”,国民党政府屈膝于日本的军事压力,签订了《何梅协定》,冀东各县被强制划为非武装区。日军得寸进尺,荷枪实弹,在平、津各地横冲直撞,坦克纵横街衢,飞机任意低空侦察,中国人民的生命财产受到严重威胁,爱国人士和进步青年遭受种种迫害,华北危在旦夕。马叙伦忧心忡仲,异常苦闷。
  这时,秘密传来了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的消息,他感到抗日有望。不久,中国共产党发表《八一宣言》,号召:“无论各党派间在过去和现在有任何政见和利害的不同,无论各界同胞间有任何意见上或利益上的差异,无论各军队间过去和现在有任何敌对行动,大家都应有‘兄弟阋于墙,外御其海’的真诚觉悟,首先大家都应当停止内战,以便集中一切国力去为抗日救国的神圣事业而奋斗”。这一宣言,迅速传遍全国各地,在人民中发生了深刻的影响。马叙伦读到秘密传来的《宣言》后,犹如在难明的长夜里看到了曙光,他非常兴奋,热烈拥护。
  此时,北平地下党组织,发动群众,响应“八一”宣言。在教育界,由杨秀峰等同志出面与进步教授商议举行游行示威,以警奸邪,挽救危局,并做了分工。许德珩、马叙伦、尚仲衣三位教授负责联系北京大学师生。
  当时北大斗争的焦点集中在抵抗还是投降这个关键性问题上。以胡适为代表的少数人,主张不抵抗。他不仅在师生中散布,而且还公开发表文章,鼓吹:“没有自守自卫的能力,妄想打倒什么,抵抗什么,都是纸上的空谈,甚至于连屈辱求和都不配。”(注3)引诱师生不问国事,埋头教学和读书。当时有一定的迷惑性,影响较大。
  马叙伦在教师和学生中积极活动,主张教书不忘革命,读书不忘救国,力主抗战。对促进师生树立抗日思想,参加抗日救国活动起了积极作用。后来,他曾回忆说:“尤其象我一辈的人们,从前怎样慷慨激昂伴生命来革命的,自然更受不住‘声求气应’,又有了结合。”
  南京国民党政府对共产党的呼吁置若罔闻,和人民的愿望背道而驰,在十二月初,为迎合日本提出的“华北政权特殊化”的要求,派何应钦到北平,安排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亡国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华北。
  十二月九日,北平爱国学生万余人,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举行了声势浩大的请愿示威,反对所谓的华北防共自治运动,要求保障地方领土安全,停止一切内战,公开宣布中日交涉经过等。浩浩荡荡的队伍沿街高呼:“反对华北自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口号,高唱着;“枪口对外,齐步前进!……我们是铁的队伍,我们是铁的心,维护中华民族,永做自由人!”受到人民的同情和支持。当队伍到达东长安街时,大批军警手持大刀、木棍、水龙袭击学生队伍,勇敢的学生们和军警展开了激烈的搏斗,一百多名学生受伤,三十多人被捕。
  翌日,北京大学党组织,召集全校同学大会,成立学生会,同时通过决议:一、宣布总罢课,发表罢课宣言;二、反对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消灭日本帝国主义;三、加紧宣传,成立救亡宣传委员会。
  在罢课期间,胡适在《独立评论》上抛出了《告北平各大学同学书》,书中说:“希望诸位同学即日复课,勿再虚掷光阴,报国之事任重而道远,青年人切不可为一时冲动所误而忽略了将来的准备。”散布埋头读书,不问国事的论调。
  马叙伦更加紧了抗日救国的宣传和在师生中的活动。
  这时的北大,已不同于“五四”时代了。校长是国民党政府任命的,自然遵承政府旨意;文学院长胡适是依仗政府势力的,必然替蒋介石兜售不抵抗主义;法学院院长周炳麟是国民党党员,做过教育次长,不免也得替政府说话。但是,在教授中,因有爱国传统,主张抗日的仍占多数。一天晚上,教授俱乐部举行聚餐会,餐后讨论抗日问题,按惯例,高级职员餐毕应该退出,但这些人却在当局拉拢布置下,充数不动。会议开始,马叙伦首先发言,他说:国家民族已到生死存亡最后关头,国共两党应该联合起来,共同抗日,北大教授在这个问题上,应该表明态度。得到了许德珩、张申府、尚仲衣等进步教授的赞成。陶希圣(注4)则含混其词地说了些令人捉摸不清的话。接着胡适发言,婉转地说明:国家大事应该由政府会主持,北大教授不必另作主张。马叙伦等极力反对,严词驳斥。正义呼声一时压倒会场。会议主席周炳麟见势不利,而又无计可施,于是以其主持会议的权力,强硬压制马叙伦等发言,更遭反对,后竟越出会议范围,拿出国民党的权势压人。马叙伦毫不让步,猛烈回击,言之凿凿。会议无结果而散。
  过了几日,又是聚餐,再讨论抗日问题,主席依然不变。会议开始,马叙伦和张忠黻教授展开辩论。这时,一位兼总务长的教授,酒气熏人,插进来为政府派捧场,说:要为政府设想,要对群众负责,不要跟着乱喊作战,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等等,遭到马叙伦严厉批驳。最后,会议主席按预谋计划拿出一张已拟好的《对日外交意见书》,向大家宣读。内容都是报刊上常见的人云亦云,避实就虚的一套,没有一条接触抗战实际问题的。然后,主席宣布:“政府有命令叫各大学校长、教授、学生各推代表入京陈述对日问题意见;蒋校长事甚忙,不得分身,已请胡适之先生代表入京,我们教授也可以请胡先生做代表,把这些条件带了去。”马叙伦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慨,马上反驳说:“我们大学教授的身分,对于国事的主张,不能抬人‘牙慧’,这些条件,说的人也多了,何必让我们大学教授再来重说一遍?况且胡先生既做了校长代表,校长是政府任命的,我们教授如果认为该派代表,也得另举,决不可以叫胡先生兼代。”引起与会人员激烈争论。但因胡适等政府派早有布置,争论无效,马叙伦愤然离席说:“要这么办,我就退出!”
  之后,马叙伦不顾病痛,怀着高度的爱国热忱,冒着解聘和坐牢的风险,辛苦奔波于抗日工作。他在法商学院院长白鹏飞的全力支持与合作下,密切联系教育、文化、新闻等各界抗日爱国人士,积极酝酿成立救国会。终于在一九三六年一月二十七日,假北平大学法商学院礼堂,举行了北平文化界抗日救国会成立大会。马叙伦代表主席团报告了文化界抗日救国会的宗旨和成立的意义,白鹏飞报告筹备经过。经大会讨论,通过了会章,选出了马叙伦、白鹏飞、张申府、许德珩、李达、陈豹隐、崔敬白等二十一人为干事,马叙伦为主席,白鹏飞为副主席。发表了由马叙伦等一百四十九人署名的长篇宣言,其中指出:
  “……‘九一八’以来,丧失了东三省,断送了热河,民众在‘一面交涉,一面抵抗’的国策下,忍气吞声地等待了三、四年,以为政府应该收复失地,保守疆土,奈何东北四省领土未曾收复一寸,整个的华北又将拱手让人了。冀察政务委员会成立以后,冀东的伪组织反而扩大,由外力策动建立了名存实亡的华北政权,……
  事实告诉我们,除了我们等候着做顺民以外,只有起来抵抗,是民族的生路,也是我们的责任,抵抗是敌人所最怕的……
  北平文化界救国会,是下了牺牲的决心,任何压迫,无所畏惧。我们希望:全国文化界人士火速起来,促进全国民众的抗敌救亡运动,不要偷安退缩准备作亡国奴才。华北的民众,全国的民众,起来,赶快起来!抵抗敌人的侵略,挽救我们的国家,收复我们的失地,争取我们的自由!”(注5)北平文化界救国会的成立,使华北的抗日爱国人民受到很大鼓舞,抗日爱国活动更加广泛开展。
  一月二十九日,马叙伦、白鹏飞、张申府等应邀出席了北平学联召开的纪念上海“一二八”抗战四周年大会。马叙伦即席演说,慷慨陈词,表示:现在国家危急,十倍于昔。个人虽然老朽,誓愿和同学们共赴国难。会后,北京文化界救国会与北平学联共同发起组织“华北民众救国联合会”,得到广大爱国群众热烈响应。一月三十日,在燕京大学举行成立大会,马叙伦仍被选为主席。
  这时,北平各大、中学校爱国学生,纷纷组织民族解放先锋队等抗日组织,经常集会进行抗日民主活动,邀请抗日爱国者演说。因马叙伦是位颇有影响的爱国者和著名的教授,所以经常受到邀请。他不畏特务的监视和恫吓,栉风沐雨,奔走疾呼,宣传抗日主张。他在家里也十分繁忙,爱国青年和抗日民主人士经常前来共商国事,有时通宵达旦。
  这年“五四”前夕,北平学联议决各校分别举行纪念“五四”活动,北京大学纪念大会准备在二院大讲堂召开。反动政府对此极端恐惧和仇视,在会前,将北平市内各主要街道,均加岗警,戒备森严;又令军警将北大一院、二院、三院分隔包围,严禁出入,而且将大讲堂的椅凳全部拿空。但八百多名爱国学生冲破封锁,勇敢奔入会场,站立开会。马叙伦到会慷慨陈词:“五四运动距今已十七周年,值得吾人纪念者,唯其伟大之精神——‘解放’运动。彼次运动之所以成功,以其能于黑暗中刻苦奋斗。今日环境之险恶,尤百倍于昔,各人须具更大之坚决信念,光大五四精神。伟大运动绝非高度压迫所能消灭者也。”(注6)与会学生聚精会神,无比激愤。他又热切地勉励学生:“必须走社会主义道路,以救中国。”(注7)当时,已是夜晚,风雨交加,讲堂外军警环伺,但马叙伦毫无惧色,正义秉言,来听讲的学生源源不断。他感慨万分,会后赋诗为念:
  “自影磋跄已老身,
  放言犹动少年人。
  贾生初出先忧汉,
  鲁子终身不帝秦。
  
  寒云密密覆新晴,
  不饮还如困宿醒。
  旧曲偶弹魂欲断,
  更来风雨乱弦声。”(注8)
  不久,他终因劳累过度,病倒于床,胡适包藏祸心,乘机逼迫马叙伦辞职。按北京大学惯例:教授工作满五年,可以休息半年,得支全薪,假满照常工作;如果休息一年,则支半薪,期满需重新聘请。马叙伦工作已满五年,因身体不佳,提出休假半年。胡适之流在马叙伦卧病不能参加评议会的情况下,捏造“马先生请假一年”之说,提到会上议决,得逞。马叙伦获此消息后,直接向校长蒋梦麟提出质问。蒋梦麟只说:“仍送一年的薪水好了。”马叙伦已解其意,非常气愤,立即提出辞职书。
  消息传出,北大学生纷纷向学校当局提出质问,要求挽留。北京各校学生会也来请马叙伦打消辞意。但是,马叙伦辞意已决,—一致谢说:“谢谢你们,不必了,我向来‘言出事随’,挽留也不留的。”
  在舆论压力下,蒋梦麟校长退回辞职书,亲自向他道歉,并再三送来聘书。但马叙伦坚意离去,回到杭州。


注1 《文物天地》,1982年第6期,第25页。
注2 马叙伦家属存稿。
注3 《大公报》,1935年11月17日。
注4 陶希圣:汪精卫派。
注5 摘引自《近代史研究》,1985年第2期,第15、16页。
注6 《世界日报为,i936年5月5日。
注7 马叙伦手迹,马龙翔存。
注8 《马叙伦诗词选》,第66页。诗中,贾生。指西汉杰出政论家。文学家贾谊,他说:“自古至于今,与民为仇者,有迟有速而民必胜之。”鲁子:即鲁仲连,战国时齐人,著名辩士,善于计谋划策,常周游各国排难解纷,但不愿作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