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内战硝烟猕漫,黑暗笼罩着国民党统治区,教育危机日益严重。蒋介石口喊“复兴建国,教育第一”,但实际上却是内战第一,军费第一,把财政预算的百分之八十用作了战争经费,而教育经费不及百分之五,且相当大部分又用于特务党棍等在学校中的活动费。广大师生既无生活保障,又无政治民主,挣扎在饥饿和死亡线上。他们被迫起来团结自救,提出:“抢救教育危机!”
  “向炮口要饭吃!”的口号。教育战线上的斗争一浪接一浪,由争民主、反内战、反美军暴行,发展到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
  马叙伦是教育界颇负重望的学者。早在一九四五年冬,上海地下党为提高进步团体“小学教师进修联合会”的声望,争取社会力量,加强战斗力,特派地下党员、小学教师进修联合会的负责人葛志成前往商请马叙伦做“小教联”顾问。
  马叙伦身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棉袍,黑布棉鞋,正坐在案前看书。当葛志成说明来意和介绍了“小教联”情况后,马叙伦热情地说:“教育事业是十分崇高的事业,教师组织起来才会有力量。你们这个组织,一定要为促进教育的进步发展和政治的民主而努力……”(注1)他的谈话诚恳亲切,对教育事业怀有深厚的感情,对教师非常关心。
  葛志成又提出请他担任顾问的要求,他慨然应允。
  后来,“小学教师进修联合会”和“中教研究会”等,为抗议物价飞涨、学生失学、教员失业,曾发动生活斗争。马叙伦以“小教联”顾问的身分在《联合晚报》上发表《从人心说到教育》,积极支持中小学教师争取生活权利的斗争。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昆明西南联大、云南大学、中法大学、英文专科等四校学生自治会联合举行时事晚会,讨论如何制止内战,有六千余名大中学生参加。国民党当局派大批军警包围会场,并以步枪、机枪和小钢炮进行武力威胁、恫吓。二十六日,昆明市三万余学生举行联合大罢课,以示抗议。反动当局变本加厉,三十日,指使特务分子在昆明街头多次围攻、殴辱、绑架、杀伤学生。十二月一日上午十一时,国民党当局派出大批“军官总队”队员和武装特务,向各校进攻。师院学生李鲁莲、工校学生荀极中被炸倒殉难;已受伤的女学生潘琰,为扑救别人,遭暴徒猛击,被戳数刀,惨烈牺牲。南菁中学教师于再,因阻止特务投弹,被特务推向手榴弹爆炸处,而英勇捐躯。一天内,特务暴徒先后杀死手无寸铁、要求和平民主的教师和学生四人,重伤六十余人。这就是著名的“一二·一”惨案。
  国民党当局的这一暴行,激起了全国广大师生以及各界的极大义愤。
  上海教师、学生和各界人民代表,于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三日,借于再家属为于再开吊的机会,在玉佛寺举行公祭昆明死难烈士大会。主祭团由马叙伦和宋庆龄、柳亚子、沙千里、郑振铎、许广平、金仲华等七人组成。
  早些天,马叙伦已接到于再家属的讣书,准备届时前往吊唁。但十二日下午,忽然有人问:“追悼会时间是否改了上午?”晚上又来位朋友问:“可晓得明日上午有学生游行的消息吗?”他不解其意地回答:“不晓得。”接着,朋友担心地说:“追悼会和游行示威结合一起会闹出事来的。”马叙伦说:“当局不该阻止群众的民主活动,否则会发生昆明同样的结果。”
  翌日上午九时,有两位着学生装不相识的朋友,前来告知追悼会由下午改为上午举行,请马叙伦即刻到会为主祭人。
  马叙伦直奔玉佛寺,途中见到戈登路与槟榔路交叉口上已有武装人员,玉佛寺大门左首还停着一辆红十字救护车。他想,真做发生流血事件的准备了。但他毫无顾忌,为做好主祭工作,急于入场,可是,会场的入口处已层层叠叠地排满了学生团体,无法进去。他只好从出口处入内。见大雄宝殿门外的院子人山人海。会场已布置停当,庄严肃穆,正殿是于再烈士的灵位和半身像,上面挂着:“死重泰山”四个大字,右边横联是宋庆龄亲书的“为民前驱”。墙上挂满挽联,其中有:
  “这是什么天下,教授、学生遭此屠杀,
  竟有如此政府,凶手主犯任其法外。”
  “为争民主洒热血
  誓教暴君见来日。”
  又见人们潮水般地前来汇合,含着悲哀的眼泪,唱着沉痛的挽歌:
  “安息吧,死难的同学,
  别再为祖国担优,
  你们的血照亮了路,
  我们会继续前进!”
  马叙伦深为感慨,人民群众正气浩然,民主终会胜利。
  大会开始,主祭人马叙伦沉痛地读了祭文:
  “呜呼先生!不死于抗敌胜利之前,而死于抗敌胜利之后。
  呜呼先生!不死于敌伪之手,而死于暴徒之手!
  呜呼先生!机关枪,手榴弹,不用以杀敌人,而用以杀同胞,杀志士,杀青年……。”祭文泣天地,动肺腑。
  接着,知名人士柳亚子、林汉达等,以及南京临时大学、上海临时大学、中国新闻专科学校、新新公司、杨树浦工人、小学教师、沪西纺织工人等代表,先后致词哀悼四烈士,愤怒声讨国民党当局残杀师生,涂炭人民的罪行。马叙伦也应邀演说,字字铿锵“争民主,争民主,非争民主不可!”这时会场上下强烈共鸣,齐声高呼:“不民主毋宁死!”
  马叙伦还献给烈士一首泣血之作:“二十世纪是民主之世纪,天下共击法西斯,中国犹存独裁制,民主民主声尽嘶。学校本为开民智,轩然大波兴滇池,于时北风正初起,师生慷慨夜陈词,机枪小炮骤然至,未知此举将吓谁?争取民主坚众志,罢课群呼抗严威。奴隶唯向主人媚,继犬吠尧何足奇,南屏街,福照街,武成路,暴行之开始,师生屹屹不为移,拘捕殴打凭汝试,异日镌汝暴行碑。”他怒问:“‘一二一’日昆明市,万家惊骇鸡犬疑,兵临大学谁所使?民主何罪匪夷思。”他又愤懑地控诉:“健儿不向沙场死,来与青衿苦撑持,手榴弹下死四子,轻伤重伤愈或危,一时万家同切齿,饮食其肉寝其皮。”接着,更加悲痛:“就中于师吾乡土(注2),少志卓荦可有为,国难货车离故里,辛苦万里竟西之,奋身力抱暴徒彼,遂为弹弹横其尸。”最后,他感情愈加深沉激昂:“志士一瞑偿其志,所勉后死无徒悲,四子已入光明史,遗血殷红在国旗,吾济登侪皆仰止,共蹑前踪誓为牺,四子遗声犹在耳,前进前进阿与谁。民主不见吾侪耻,不相努力自欺治。吾哀四子墨印泪,转作放歌而扬眉。四子英灵此焉寄,请挽四子歌此诗”(注3)
  他又在为追悼会写的一篇短文中指出:“这四斗士实在不曾白死,他们死的代价……是他们流的血已经渗入了群众的血里,得到他们的血渗入了的人们,已经个个都预备做斗士了。”(注4)
  会后,与会者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
  国民党当局对学生不仅残杀镇压,而且不断增加学费,造成大批学生失学。抗战胜利初期,上海的小学学费由伪储备券(注5)五万元增至三十万元,中学由十五万元增至一百数十万元,为沦陷期间学费的七倍。致使许多家长四处奔走筹措,心急如焚。受失学威胁的广大学生,更是寝食不安,走投无路。在此危难之际,上海学生组织了助学运动,用自己的力量克服困难,争取学习机会。
  一九四六年一月,全市九十八所大、中学校成立了助学联合会,聘请了社会知名人士马叙伦、周建人、许广平、沈钧儒、黄炎培等为顾问,沙千里为法律顾问,组织了包括有著名教授和校长参加的管理委员会。“助学联”成立后,向国民党政府社会局和警察局申请登记备案,并在二月一日的《大公报》上登载了启事。接着各政治顾问、法律顾问、会计顾问也分别在《大公报》发表启事,接受聘请。马叙伦、曹鸿翥、雷洁琼、王国秀、许广平、徐松石等登报声名组成管理委员会,负责管理捐款事宜。其中指出,已在浙江兴业、聚兴城及新华三所银行开户,收到的所有捐款,将当日交行。助学联合会为防止国民党当局破坏,又在《大公报》上公开登出启事,宣布在二月五日和六日两天举行全市性义卖助学章的活动,及助学章的价格。广泛宣传,造成声势。
  国民党当局慑于群众的威力,在义卖助学章的前一天,以教育贷金委员会名义在《大公报》上匆匆发表启事,声言:“推销助学章事与本会完全无涉,请各界人士切勿轻信”云云,企图阻止助学捐款运动。
  顾问马叙伦对此启事,在第二天的《大公报》上作了淋漓尽致的批驳。他说:“国家金融无善策,物价日增月涨,学费也随而激增,政府不能制抑,以至学生自谋救济,我辈已非常内疚。教育贷金委员会在报上启事,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吗。”
  二月五日,正当全市人民过春节之际,两万多学生怀着对失学同学的友爱和关怀,顶着寒风,一清早就走上了街头。大街小巷很快贴满了助学宣传画,“救济失学”四个大红字下面写着:“学费二三万,失学近万名。为了新中国,大家努力捐。”
  人们怀着对学生的同情,争相购买助学章,把它佩戴在胸前,二十五万枚普通章三小时内全部售完,五万枚荣誉章和四万余张“好口彩”也在两天内全部售完。
  经过几天的努力,助学运动取得了良好的成绩。超过了原预定的五千万元目标,达到八千三百八十九万元,解决了近万名学生学费困难。马叙伦由衷地喜悦。
  三月十六日,助学联于天蟾舞台召开了助学庆功联欢会。五千多人齐集一堂,庆祝助学成功。顾问马叙伦、许广平、沈钧儒、林汉达都出席了会议。他们在讲话中指出:“助学运动是团结的胜利,一个人的力量犹如一滴水,随时都有消灭的可能,若要不消灭,只有把它滴在大海里……”
  接着评选出圣约翰、启秀女中等校为助学英雄单位。由顾问马叙伦发奖。这时,全场唱起了“团结就是力量”,台上台下歌声汇合,嘹亮雄壮,显示了上海学生团结战斗的力量。
  助学运动随着形势的变化,不断发展。当国民党政府剥削日益加深、教师生活发生危机时,助学运动在马叙伦等指导下,又和尊师运动密切结合。学生团体联合会发动了“敬师运动”,以解决各校教员、教授的生活困难。后来还举行了爱国助学、国货总推销运动。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马叙伦始终支持学生的爱国助学运动,在运动的方向、形式、宣传、组织等方面都给予了指导。
  一九四七年元旦,上海又爆发了全市学生抗议美军暴行的大示威。
  起因是一周前北京发生了美军绑架奸污北京大学学生沈崇事件,最初国民党当局企图封锁消息,未成后,又大肆对被害人造谣诬蔑,并竭力为美军开脱罪责。北平行辕负责人发表谈话说:“酒后失检,各国均所难免。”北大校长胡适也出面帮腔说。“此事纯系一法律问题,惟余以为对美军抗议以罢课游行为手段,似属不智。”
  美军的暴行和国民党当局的无耻谰言,激起了全国教师、学生和各界人民的极大愤慨。
  马叙伦当即在《文革》上,公开撰文声讨和驳斥,指出:“中国号称‘四强之一’或‘五强之一’的?强国里居然会有外国军队驻扎着,那真是世界的怪事”;“既然有这样的怪事,就不怪美军在各地随便杀人了,因为中国……,在他们看来,……是他们的殖民地……”。殖民地人民的生命权是操在他们的主人手里的,那么,被他们的主人杀了,也是合理的。所以在中国的美军,由打人、踢人乃至于杀人,他们都认为是他们的权利。他进一步指出:美军为什么要到中国来?美国官方人员已说明,是为要把中国做他打苏联的基地,做他们的炮架子,国民党政府就居然独断独行地同意了。因此,直接奸淫、杀戮中国人民的是美军,间接的是国民党政府。接着,他满怀老教育家的深厚感情说:“我是曾经在北大先后做过二十多年教授的,我自然不但对沈崇小姐的受辱表示十分的同情,我还对北大应负的责任表示十分遗憾。假使北大校长还是蔡先生,我想他不是美国人,而是中国人,决不会说这是法律事件的风凉话。他一定会请政府赶快叫美军退出中国。”因为“这是一件丧权辱国的事情。是战胜国对统治国、对战败国或殖民地的行为。在美国政府看来,不过是他们的军纪不严,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决不是法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进而提出:“我们要想子孙、兄弟、妹妹、妻女不被美军杀戮奸淫,应该全国起来反对美军驻华,要求美国撤退他驻华的美军。但是我们应该明白,他们是我们政府请来的,我们还得向我们政府交涉,要他负美军杀戮奸淫我们的于孙、兄弟、妹妹、妻女的责任。”(注6)
  马叙伦的战斗檄文,义正词严,层层深入,犹如锋利的匕首刺向腐朽政府和美帝国主义。
  沈崇原是上海某女子中学学生,因此上海学生闻讯后更加愤怒。交通大学、复旦大学、启秀女中、中国女中等二十七所大、中学校一万余名学生,冲破了国民党当局的压迫,举行了抗议大示威,高呼口号:“中国不是美国殖民地,我们不能忍受美军的凌辱!”“卖国政策不除,暴行不止!”唱着:“美国兵滚蛋!美国兵滚蛋!我们是中国人民,我们要生存,维护祖国尊严,永作自由人。”口号声、歌声交织在一起,震撼着整个上海。
  国民党政府目睹青年学生日益觉醒,十分恐惧。一方面实行高压政策,加紧政治迫害;另方面更加强了封建法西斯的“党化教育”,毒害青年,引诱青年做蒋介石的精神俘虏和统治工具;规定以所谓三民主义去感化“误入歧途之青年”,剥夺青年接受进步思想,坚持真理,拥护共产党政策,信仰共产主义的自由。御用教育学者也到处鼓吹:教育就是一种控制,是一种控制人类行为和思想的有效工具;教育应成为“排除一切纷歧错杂思想”的有效手段等,宣传他们党化教育的合理性,掩盖法西斯封建教育的实质。
  因此,揭露法西斯教育,把青年从封建法西斯思想桎梏中解放出来,从而接受真理,踏上光明的道路,是进步的教育家的神圣职责,是当务之急。
  马叙伦长期从事教育工作,对青年有深厚的感情,倍加爱护。他认为必须从教育的根本理论上武装青年,抵制“党化教育”的毒害。他多次应邀赴各校演说,和在许多公开的或不公开的刊物上发表文章,阐述和提出了一系列的教育理论与主张。
  他说:“教育本来是政洽的一环。”(注7)接着从追溯中国新式教育的产生和发展,进行了论述:“满清”利用英将戈登消灭了太平天国的革命势力,才晓得要效法西洋,创设了同文馆,算是中国新教育的开始。以后正式开办学校,采取的是德、日体系和方式,而本质上也确定了是封建主义、帝国主义的教育。满清厘订教育宗旨,明白规定了“忠君爱国”,这个“国”字,等于现在南京政府常说的“党国”的“国”,也就是满洲皇帝的“国”,而不是中国人民的国。所以,“当时教育的目的,是造就给他们服役的奴隶”。中华民国产生了,满清规定的宗旨虽然不适用了,然而本质上并无显著的改变。
  至于一九二七年以后,实行党化教育,却又不是三民主义的教育,而是服从独裁的教育,本质仍是奴隶教育。因此,在剥削阶级占统治地位的社会里,教育是为剥削阶级服务的工具。
  对未来新中国的教育,他满怀信心地指出:“必然地须在根本上来一个革命,彻底铲除奴隶教育,建立一个为自己生存,为大众服务的教育宗旨。”
  他进而从中国教育本来的含义和后来的变化,论述了教育的性质和作用,指出“教育就是学习生活”。(注8)教学本是一个字,而学效又是一个字,古书里育养两个字又常互相通用。中国上古时代的教育的科目还可从记录上看到的是射;周礼保氏,教国子以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到汉朝有学堂的名称,在古代是叫做库,堂和庠都是广的转注字。广呢,就是现在的厂,厂是只有上盖没有旁蔽的,这是古代教射的地方。据考证,石器时代巳有石做的箭头,是用箭做打取鸟兽来养活生命的工具(那时的箭还无箭杆,也不用弓发出去),因为这个工具可以远远地打取鸟兽,所以须特别地练习,这样,就是学校的开始。所以,教育是拿教做手段,达到育的目的;教育完全和生活紧紧地联系,不能分开。
  后来教育有了理论。使用于生活的工具,也有了个别的理论。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跟着起了变化,有了奴隶社会,贵族和奴隶成了距离很远的阶级,直接生产的责任就在奴隶身上了,因此道和艺也分开了(道就是道理,艺就是手段),奴隶只要懂得艺,贵族虽然不完全放弃了艺,但是他们已变成了“坐而论道”的阶级,艺是他们的“余事”,象田猎不过供给他们消遣、快乐而已。这样,教育也渐渐脱离了生活。因此,有“不辨粟麦”的“士大夫”了。
  “士大夫”等贵族操纵政治和教育,他们只是想怎样侵略和征服别的部落民族,增加奴隶来生产,他们得安稳地享乐。因此教育就成了他们镇压奴隶、强迫给他们生产的工具。而奴隶只有传统的生产技术,不需要给他们什么教育了。中国经过很长的封建社会,封建阶级为了奴役农民,剥夺了广大农民受教育的权利,所以,一个“地大物博”拥有四万万五千万人口的中国,才会被帝国主义群来抢做殖民地。
  他又憧憬着未来新中国的教育,认为应该拿回复原来的意义做唯一的方针,把教育还于广大人民,贯彻“教育就是学习生活”。
  针对中国长期受封建思想,以及蒋介石的独裁法西斯思想束缚的状况,他又论述了未来新中国教育在解放思想、传播真理中的作用。他说,我们同胞在数千年封建制度底下,被压迫而养成的服从习惯,是人民民主政治的障碍。举例说,去年在上海遇一八十多岁的老翁,这位老翁慨然地说:“要真命天子出来才会太平。”未来新中国是急需把这习惯矫正的,除了仍在政治的本身上引导他们外,教育仍是最大最重要最好的工具。教育的方式方法是多方面的,而被教育的成员,在目前也有三方面:受过过去的教育的;现在正受教育的;未来要受教育的。第一方面,包括各阶级各阶层的从老到少,他们几乎有了定型的认识(最显著的,例如一部分真正的中间分子—一所谓自由主义者)是该再教育他们的,使他们真心了解中国在大环境底下需要的是什么?才可以解决国家民族的根本问题,这就是给他们一个解放思想的帮助。有人会疑惑到这不是解放思想,而是另一种的统制思想;我认为“思想本是时代的产物”,发明了航海的工具,方才会想到需要指南针了。春秋战国时候,封建制度有崩溃的趋势,诸子百家才各有对时代针治的方子。思想的固执,不是他们为自己的阶级意识所控制,便是他们对环境的了解不够,“思想本身,只有真理非真理的区别”。如果某一思想的本身是真理,是对少数人不利,而对大多数人有利益的,在政治上说,当然有使人了解和接受的必要,不能以为是统治思想。
  对教育制度,他也有一系列主张。指出:中国过去的教育制度,先是采取德、日的,后来参酌美国的,而德、日的体系、方式是呆板的,到现在其基础除了解放区外,还是一丝没有动摇。
  他预想,未来新中国的教育制度,一、应该根据新定的教育宗旨和方针而设计,“必须从人民实际生活的各部分需要而设计,绝对排除呆板的方式,而取活泼的运用。”(注9)如固定的讲堂制、升级制、考试制度等,都应重新严格地审定,而后分别采用。“尤重要一点,是不该使学生在学校读死书;否则教育便会和生活脱离。”(注10)
  针对当时高等学校集中于少数大城市,学科重复,重要学科不足的弊病,他提出了高等学校应以地域和交通便利为原则,合理布局;使边远地区的青年,也能得到受高等教育的机会;高校体制应分为研究院和大学两级;国立大学实行多科联立;补足必设之重要学科;避免各校学科之过多重复。
  对教师的培养和提升制度,他主张:聘请欧美著名大学教授;在休假中举行特别讲座,如能聘任为常任教授更好;与欧美著名大学交换教授;派遣休假的教授,赴欧美著名的最高学术机关进行学术研究;严定教授资格,除巳得外国著名学校博士学位者外,以必须提出专门著述为原则。初任必为副教授,非经若干年重行提出著述者不得升教授。国立、省立、私立大学教授轮流交换,以一年或二年为限。他预料,这些做法,如能实行十年,高等教育质量必然普遍提高,中、小学水平也从而上升。
  对高等学校和学术机关的研究工作,他指出,学术本是实际生活的反映,又转而应用到实际生活中,社会才有迅速的进步。国家应该有计划地提倡学术研究,并提高其程度。凡实际生活上有重大问题,高等学校与研究机关有自动提出研究之义务。
  他还很重视大学校长和教师的人选,提出:研究院,大学或学院的院、校长“皆当以学术界年德誉望足孚者任之”(注11);而每三年一轮流调任,以造成教育部门纯洁之风。对教师,曾提出采用聘任制,以实现教育独立,维护教师尊严。后来,他又设想:在未来人民民主政治底下,担任教育工作的人员,巳是为人民服务的,一律是公务员身分,因此封建色彩的尊师方式自然废除。
  关于教育经费,他认为:在人民民主政治底下,受教育是人民次于人身自由的权利,教育费用全部应该由国家负担,这是免除文盲的根本办法。而为改造受过过去教育的民众的思想,应该在社会教育方面特别注意,从需要出发,用多种方式去求达这个目的,其费用也以国家负担为原则。大学教育的费用,也应该全部由国家来负担,私立大学应该结束,“中学以下性质的私立学校,在最近的将来可以任其存在;但随时可以由国家收回。就是容许暂时存在的,也不得以营利为目的。国家应有严格的管制。”
  他指出,过去,把职业教育分离于普通教育,就因为教育制度的呆板关系,以后不该再有这种现象。主张农工等科,设立高等职业学校,归入中等教育的高中阶段。
  他还认为:“风俗和教育实有密切关系,”(注12)因此,以后似宜除有关风俗的法律上事件,仍归内政机关掌管外,移风易俗的问题,应由教育机关管理,为社会教育的一部分。
  他特别关心青年学生的成长,他说:“学生是有历史使命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这句话,是每个学生都该接受的。”但学生能否接受这个“大任”,必须看自己有什么预备?他须预备的是什么?是知识。“知识不够,见解就不会广大,见解不广大,真理是不会被他认识的,不认识真理的人,他的行动不会正确的。”(注13)所以学生必须学习知识。
  对知识,马叙伦认为应分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书本,书本的知识,是历史告诉我们生活的经验,一方面是社会,社会的知识,是生活告诉我们实际的真理。”(注14)
  他说:“从前孔子的学生子路说:‘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这就是说向社会学习好了,因为它是会告诉你什么是生活,怎样去生活。”但“孔子却要他读书,这是因为历史的生活经验,也不可忽略的,两方面合起来才能造成一份完全的知识。”
  如何读书?马叙伦主张:“读书不是死在书本里。”(注15)又说,前清的秀才举人百分之九十九是读死书而死在书里面的,才把一个中国搞成这样。如果现在我们教学生还是读死书而死在书里面,这是拿学生当做囚犯,犯人被囚着十年二十年,出来了也是另时代的人了。他强凋:“人是造时代的,也是适应时代的,人不能造时代,世界还有进步?人不能适应时代也必须被淘汰了。”(注16)所以书固然不可不读,却不能读死书,尤其不该死在书本里。读书不至于读死书,而死在书里面,那就得从社会方面去学习,把双方配合起来了,这样,能保险,“人活了,书也活了,社会也活了,那么,时代就暗暗地不息地前进了。”(注17)
  他还告诉青年,救国也是社会某一个时候需要的工作,社会碰到这个时候,从社会学习的人,就不必迟疑地该去做这工作。他说:“今日我们中国的学生,就碰到社会有这个需要,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这是今日中国学生的特殊使命。”
  对中国青年应做怎样的人和怎样做人,马叙伦热心地给予了指导,他指出年青时要把做人的根基打坚实,“要为做人而做人,要为自己而做人”,(注18)也就是要了解人是物质构造的一种生命,又要知道应怎样完成这个生命。他说:“我们该绝对了解我和社会、世界是分不开的,我们的生命是世界整个生命的一部分;我们要完成我们的生命,必须同时完成世界的生命。”(注19)又说:“不过这个我,不要太看成几十年乃至百年的一个阶段的东西。实际上他不过是完成整个生命的奋斗过程里的一个工具,而这个奋斗是延续的,我不过是实践了我所晓得的真理。”他还引用了宋朝理学家张载在《西铭》一文中的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认为这四旬述有给现代青年指示一个做人方针的价值。第一句即在物质的宇宙里找出一个中心,这个中心就是世界整个的生命;第二句,即要为人类创立一个好的环境;第三句,是要毫无私意;第四句,就是万世太平。第二句是四句中的骨干,世界问题的本身就是这一点。第四句是“为生民立命”的目的。
  他认为,真正能达到万世太平的是纯正的社会主义—一共产主义(注20)的实现,这是马克思的理想世界。“我们虽然很想立刻创造出一个纯正的社会主义的世界,但已有事实指示我们,还不是一步就走得到的,所以苏联现在才向社会主义迈进,东欧的共产主义国家,都还要先经过一个新民主主义时期,我们中国也如此。”
  他告诫青年说,只靠书本上的指示是不够的,例如,现世纪最新的思想主潮是马列主义的学说,它的确不但是蜉蝣撼不动的大树,而且是世界前途的灯塔,因为他发明了人类生活的真理;那么,读过了马列主义的著作,相信他们的人们,应该都“以身殉道了”。但是我的两个朋友——李大钊和陈独秀,前者“成仁”,后者尴尬而死。原因是后者“信道不笃”,知道了理论不能实践,等于没有知道,其实真正知道了,自然会实践的。不过知道了而没有修养,知道的也只是书本上的。只有经过修养,不但储蓄在脑里,而且要充实到全身,才算得到真知。共产党和国民党成败相差悬殊,就因为共产党党员实实在在地到民众里面去,和民众同甘共苦,实际上帮助了民众,取得了民众的信仰和拥护。而党员也修养成功了为人民而革命的党员,所以才有迅速的发展和成功。最后他结论说:“修养的收获。就会蒸发出你的勇气,这样,才理论与实践结合得一致,而‘无懈可击’了,这就真正做一个人了。”
  他的这些主张,对当时推进广大师生接受进步思想,参加反美蒋的斗争,有着深刻的影响;也为新中国的教育事业提供了有益的思想理论借鉴。


注1 葛志成:《深切怀念马老》。
注2 于再:浙江杭县人。
注3、4 马叙伦:《因于再先生的追悼会而回忆》,《周报》,第21、22期合刊。
注5 1945年11月以前,伪储备券仍通用。
注6 《美军在华暴行的责任》,《文革》,1947年1月9日第14期。
注7、8、9、10 马叙伦:《杂谈教育》。
注11 马叙伦。《高等教育如何改进》。
注12 马叙伦:《杂谈教育》。
注13、14、15、16 马叙伦:《唱两句老调子》,《讲座》(油印报),1947年7月1日。
注17 马叙伦:《唱两句老调子》。
注18、19 马叙伦:《我拿什么来供献给中国现代的青年?》。
注20 “纯正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马叙伦指的是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社会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