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当北风乍起的时候，我就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狂风呼啸的夜晚。那是元旦前夜，所有在北京有家、有朋友、有亲友的同学都象陀螺一样忙着、欢乐着，安排着各种各样的节目。我孤伶伶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被大风刮得起起伏伏的树梢，听着呜呜做响的窗户，静静地等着父亲起来吃晚饭的时间，好去打电话向他致以节日的问候，希望我这个远在北京的女儿的电话能让他同别人一样感受到节日的欢乐和家人的温暖。我等呀等，好不容易挨到时间去打电话。可是这已经是第三次打电话爸爸不在家了，上次打电话时姐姐明明告诉我：元旦爸爸一定会回家过节的。姐姐安慰我说：过几天爸爸这个疗程就结束了，现在大夫不让回家。可是我听了之后心中就是放不下，因为爸爸的脾气我知道，如果可以他一定不会在医院里过这一夜的。我惴惴不安的回到宿舍。
过了两天，也就是1996年1月2日，下课回来，宿舍管理员说我有一个紧急电话。跑到最近的电话亭，才知道原来是爸爸的同事想告诉我爸爸已经支持不了几天了。泪水不由我支配一样流下来。买了飞机票跑回家，妈妈才告诉我爸爸病况的实情。爸爸的多发性骨髓瘤上又发现了肺癌，这可能是真的吗？直到第二天我见到了父亲，才知道这竞是真的！爸爸能同我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是对人心理承受能力的严峻考验。一个飘雪的下午，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与姐姐从病房里推着父亲出来。天边的云在不停地变幻着，我们陪着他最后一次看云、看雪、看风，看他所深爱着的这个世界。
我实现了无论守候多久，在父亲去世的那个时刻，我一定要在父亲身边的诺言。

二

经常是坐在办公室里，伏在案上迷迷糊糊蓦地醒来，脑子便是父亲临终前受尽折磨的样子。这样寝食不安的日子我已度过了三年。
爸爸，我的好爸爸，我那有着睿智、和蔼、慈祥的爸爸！您现在在哪呢？转眼间您离开我已历三个寒暑，悲伤思念的情绪一直在我心里丝毫不肯淡去。您可知道？您一直是我精神的支柱，只要有您在的地方曾经是我最温暖的家。可是您就那样静静地离开了我。
１９３９年父亲出生在有着革命传统的山东省沂南县一个大家庭里，祖父曾经是那一带有名的医生，爷爷没有完全继承下来，只是听父亲说，每逢过年时因爷爷写得一手好字可以到集市上卖字写对联。父亲共有四个兄长和三个姐姐，父亲是最小的。父亲经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小时候日本人飞机来轰炸，他在下面拣弹壳；还乡团来时，他与全村老人小孩躲一起……。虽然那时候他还小，但是也亲身经历了国仇家恨。在以后的日子里，凭着与生俱来的智慧和倔强，穷苦人家孩子不怕吃苦的精神，一直以优异的成绩读完高中，并以山东省名列前茅的成绩考上中国科技大学。这时候，爷爷家里已没有能力再支持父亲深造，参了军立功回家探亲的三大爷听说后坚决支持父亲读大学，每个月从自己微薄的工资中寄出生活费，父亲没有钱买书，只能买讲义、冬天就穿国家发的衣服、寒暑假常常没有回去的路费。1964年父亲就这样又以优异的成绩读完了大学，分配在中科院北京物理所。由于历史的原因，父亲刚分配到单位工作，就被指派到四川去四清，一年后回来，他所在的研究室全室去支持东北科研建设，父亲来到了中科院长春物理研究所，就再也没有离开。
父亲在长春物理所辛勤耕耘了三十年，在那片永不会让人感到温暖的冻土上，抛洒了一腔热血，将自已的英魂过早地还给了大地。

三

我是您最宠爱的小女儿呀！小的时候，我体弱多病，无论刮风下雨您每天早晨送我上学。即使去外地出差时也记得给我买这买那。可是我小学、初中、高中的学习成绩一直不理想，心里好苦恼，当时我多想长大之后要做一个象您那样的科学家！为祖国的科技事业贡献一份力量、让我们国家的整体实力有长足的进步，尽一点自已的贡献。因为每每陪您散步时、看新闻时，分析国家大事、国际形势时，您那焦虑认真的态度，那种神圣的责任感和历史史命感深深感染了我。无论什么时候，您心里装的都是国家、民族的昌盛，百姓的生活，是没经历过战争时期的我所不能深深体会的。
父亲一心为公的精神从小就影响着我。记得小的时候，尽管我家没有人抽烟，可是按照当时的习俗：过节时一定要有烟招待客人。每当来客抽完一包烟，只剩烟外包装时，爸爸就让我和姐姐把那层带锡箔纸的包装取出来。教我们用水浸泡之后，把锡箔纸背面纸的部分去掉，留下锡箔带到实验室给实验当导电电极用。类似这种小事对父亲来说是不胜枚举的。
父亲的敬业精神是一般人无法比拟的。在姐姐刚生下来二个月，父亲就把妈妈和姐姐送到亲戚家里，一个人带着铺盖住到了实验室。小时候最模糊的概念是爸爸的“一会儿”。当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总是说“我一会儿就回来”，那时的“一会儿”的确很短，现在想来，也就是从这个屋子走到那个屋子的时间；后来“一会儿”就变成了到小卖部买一趟东西的时间；再到后来，就需要我到实验室去找他回来了。刚开始，我极不适应这种变化，坚持向妈妈解释“爸爸说了：‘一会儿就回来’”。直到后来我习惯了去实验室找他回家吃饭。
父亲是我国塑料发光器件的开创者，是那种典型的理性的人。思路历来清晰无比，从不混乱。任何事都会很快地抓住其中要害。父亲先后承担了大量的科技攻关项目。在八十年代承担了人民大会堂的会务显示任务，申请到了在当时看来是了不得的大量科研经费。作为项目负责人，为了保证在人民大会堂如期顺利应用，他带领着全课题组成员加班加点，尤其是父亲自己那时候患腰肌综合症，每每站不足10分钟。但父亲坚持守在现场，或站或坐，就是这样的情况仍然日以继夜的加班工作做方案、做实验、经常吃在实验室，睡在实验室。还记得整机联调的时候他没有好的实验条件，只能在研究所空闲的大食堂里忙碌，率领着那么多人一项一项的调试。最后终于在党的十三届全国代表大会上应用，这个方案一连应用了十年，从未出现过任何纰漏。每逢每年三月份的全国人大与全国政协两会时刻，我关心国家大事的同时也极为关注大会主席台侧的显示器，一旦看到一个镜头就高兴地指给妈妈看。也由于这个项目，每年春节时父亲都过不到正月十五就得先行来北京，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父亲还承担了我国歼八Ⅱ、歼八Ⅲ、歼八十飞机坐舱的仪表背照明工作。不言而喻，这是一项极为重要的、极具挑战性的课题，是当时我军装备的重大攻关课题。父亲又率领着他的同事们胜利地完成了这个各项指标要求极其严格的项目。由于他为我国国防事业做出的杰出贡献，被评为国防军工协作配套先进工作者。父亲的奖状和荣誉证书太多了，到了年末，就一个接一个的往回拿。家里也没有人去仔细看看这个为什么那个又是为了什么。
父亲的人格是伟大的，虽然每项课题都责任重大，但我从没看到过父亲因为有这许多的责任摆出心事重重让人压抑的神态；也从没因为有那么多辉煌的成果、掌握了许多科研经费而倨功自傲过，更没有因为有点权力而高高在上过。既使是弥留之际，父亲也把最后的清醒时刻留给了他所钟爱一生的事业。

四

父亲深爱他所从事的事业，也同样对他的同事和学生们关爱倍至。他关心他们的工作和生活，给予他们足够自由发挥的空间和资金支持。只要他认为是值得投资的项目他从不吝惜资金，只要有可能对某个专业技术能有所突破，他都会给你以机会让你实践你的思想、无私地给予财力上的赞助。逢年过节，会把家在外地的学生请到家里小聚。我知道在追悼会上他许多同事和他的学生的哀痛是真实的。可我多么希望父亲从未那样辛苦过自己，到现在还能象别人一样快乐地生活着。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象自己希望的那样品德高尚，父亲去世之后，我品尝了不少世态炎凉。我曾经愤懑不平过，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一切已成过去。我知道父亲如果在世，他是一定不会让我去计较。每个人做事是凭良心的，我相信世间报应不爽。
有爸爸在的日子是充满了幸福。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与父亲商量的。父亲深爱着家。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身体状况如何，只要他在，这个家的每个成员就有精神支柱。为了工作，为了我们，他顽强地与病魔斗争着，记得在北京协和医院看病的时候，爸爸每天早晨自己起来去协和的后花园里散步，我起来就去花园找他，回来再打早餐，每吃一顿饭就是一场战争，每顿饭一吃就一个小时，爸爸也坚持着完成任务，笑着告诉我们：这是维生素A，那是维生素B2……。最后那个元旦，父亲躺在病床上知道不能回家接我的电话，就在新年将至的时候，问我寄的贺卡到了没有。但我的贺卡在那时没有寄到，而且父亲以后再也没有看到。每次回家看见那张迟到的贺卡我的心就忍不住隐隐做痛。那是父亲对我的挂念和对生活的热爱呀。所有一切种种竟再也无法被岁月抚平。
父爱是绝对伟大无私的。以父亲敏感的洞察力和智慧，在我去北京读书之前，他知道自己身体内潜伏着变化。后来他自已说过，很早他就知道腹部有个小肿块。但为了支持我去北京读书，在我不放心而想在本地读研究生基础课的时候，笑着告诉我：我已经好多了，而且越来越好。为了让我相信，有时他一个人去上班，还去看我打排球。我当时虽然知道病没那么容易治好，可还是自欺欺人的相信了。这是一直让我无法释怀的自责和遗憾。在我研究生毕业时，我把我最好的原版论文供奉在了父亲像前。

五

几年来，每到父亲去世那一天我都要去父亲在长春住过的每一所医院，到父亲去世的病房前驻足，最后在送父亲走的那条路上凭吊。那对自己心灵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折磨，就象姐姐所说的：是我自己甘心情愿去承受，是不愿、也不肯丢弃的感受。
在我想表达对父亲的情感和怀念时，不得不常感到自已语言的贫乏，有一种任何言语都说不清的遗憾！有满腹的心酸和痛苦积忧在胸不得发泄的苦恼！为此，我曾经一个人站在的海边，静对着那轮深远的圆月；也曾经一个人站在无垠的旷野里轻轻呼唤着父亲，我希望父亲能在天上的某个地方看到我，听到我的呼唤和我无尽地思念！

摘自：最敬爱的父亲—孟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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