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年前的初春，在母亲窗前的小花园里，我栽下了一株连翘树苗。这个小花园充其量只有二三个平方，母亲每年都要种满杂七杂八的花花草草，把它装扮得五彩缤纷。这棵连翘苗只有小拇指头般粗，高不过2尺，能不能成活，顺其自然吧。栽下以后我很长时间再没有注意过这个瘦弱的小生命。大约过了一个月，一天清晨，我下夜班回来，无意间朝那个小花园扫了一眼，惊喜地发现那棵连翘树苗原本灰黄的枝条上，缀上了一串金灿灿的小花。

　　从那以后，这棵连翘树成了母亲晚年生活中的一个精神寄托。在母亲的精心呵护下，这棵瘦弱的连翘树苗，竟奇迹般活了下来，一年比一年茁壮，渐渐高过了屋顶。每年春天，这棵连翘 树抢先绽开黄色的小花，缀满整个树冠，金灿灿的。每到这个时候，母亲为防止淘气的小孩摘花，每天一早起来，就坐在屋门口的椅子上，身旁立着一个拐杖，连小孙子、小重孙们都不许动一动。有时候，淘气的小孙子、重孙们故意逗她，假装偷偷去摘花，母亲一发现，立即蹒跚着一双小脚，拿起拐杖去赶开。我的女儿大约三四岁的时候，非常淘气，她得知这棵连翘树是我当年栽的，就理直气壮地闹着让我抱起来摘了一枝，被母亲发现了。非常生气，唠唠叨叨数落起我来：“把一个女子惯着上头哩，要天上的星星你也给她摘去！”从那以后，女儿也不敢摘这棵连翘树上的花了。

　　母亲为什么对一棵普普通通的连翘树这么精心呵护？我们并不理解。直到母亲80岁以后，才渐渐将她心中藏了近20年的秘密透露了出来。原来，母亲固执地认为，谁栽的树，就预示着谁的命运。这棵连翘树是我栽的，她就把这棵树的兴衰与我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了。栽这棵树的时候，我还在工厂当工人，后来进入省级机关，成长为一个县处级干部，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母亲认为，我这些年进步比较顺利，就是因为这棵连翘树一直生长茂盛为我带来了好运。因此，她对这棵连翘树倍加爱护，不许任何人摘枝掐花。 　　

　　一株繁茂的连翘树，树下守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妈妈，成了我家那个小院一幅独特的风景，风烛残年的母亲除了卧病在床的日子，几乎每天都坐在屋门口，呵护着、陪伴着这棵连翘树，把她对子女的拳拳母爱和殷殷企盼，都倾注在这棵连翘树上。作为人子，我深深为拥有这博大的母爱而自豪。每年连翘花开的日子，我无论多么忙，哪能怕出差在外，也要赶回来，看看连翘花，看看坐在连翘树下企盼游子归来的老母亲。

　　去年初春，连翘花盛开的时候，我从北京出差回来，就急匆匆赶回家。一跨进我家小院，就见母亲和往常一样，静静 地坐在屋门口，呵护着、陪伴着金灿灿的连翘花。没想到，这竟是母亲今生今世最后一次守护着这棵连翘树开花。几天以后，连翘花开始凋谢的时候，85岁的母亲不幸摔倒在这棵连翘树下，再也没有站起来。连翘花陪伴着母亲走上了不归路。 新世纪第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家小院的那棵连翘树又开开花了，开得还是那么灿烂、那么繁茂。可是，物是人非，我们再也看不到坐在连翘树下的母亲了。

　　睹物思亲，我来到连翘树下，抚摸索着粗壮的树杆，仰望着金灿灿的繁花，不禁黯然泪下。我第一次违背母亲生前的意愿，从这棵连翘树上折下几枝花，来到期母亲墓地，敬献在母亲的坟前，愿连翘花永远陪伴着九泉之下的母亲。本文发表在2001年4月14日《人民之声报》。

　　摘自：天堂馆　　 更多内容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