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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奶奶,是您们给了我童年全部的幸福,全部的安宁,全部的热情和憧憬。我无忧无虑的生命由你们而来,你们走了,我愿把那颗最快乐的心送给你们,让她在天上与您们做伴。
原谅我写了不愉快的实情,奶奶,我知道真实比死更加无法逃避。
1.血色黄昏
1988年夏天,每一个黄昏都有着无尽的安详。
在小小古城的那所大学校园里,一对老人默默走着,老爷爷的表情带着一点忧郁,脚步显得龙钟。他的老伴却微笑着,微笑中有些自豪的神气。偶尔,她会对他说一句什么。从他们身旁骑着自行车的老师总会在这个时候跳下车子,很恭敬地致意:“马校长,王先生……”
1988年的夏天,64岁的爷爷离休了,繁忙的工作嘎然停止,他非常非常的失落,对未来,他感到无所适从。 这所大学是他的呕心沥血开创的事业,它生机勃发,正如他曾经年轻过的,朝气蓬勃的生命。
又有新的教学楼拔地而起了,工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叮叮咚咚象钢琴的奏鸣,老奶奶笑了:我们是老人了,不能总爬这么高的楼呵。
那个夏天,我小学毕业。考上了重点中学,这个本不值一提的事情却给爷爷忧郁的心情带来了一丝安慰,他总会在吃饭的时候静静地看着我微笑,而我,却不耐烦地向奶奶委屈地告状:“爷爷老看我!”
他上小城最繁华街市给我买了一只手表,一辆红色自行车。
爷爷总是有些抑郁,他很早起床,坐在沙发上抽烟,让烟雾在清晨的阳光里徘徊,奶奶偷偷地叫我过去逗爷爷开心,我就手拿一只粉笔,淘气地在爷爷目光落下的那块水泥地上画个小乌龟,然后兴高采烈地躲到奶奶身后。她甚至动员全家陪爷爷玩着家里一向禁止玩的扑克牌,她观察他的神色,轻轻地叹息。
8月31号,就要开学了。天气已经有了初秋的味道,黄昏时分,爷爷要我给他拿一只青苹果吃,这之前我总以为爷爷是不爱吃水果的,后来才知道,他默默地把东西留给我,留给小孩子。看电视的时候,他突然不停地咳嗽,他转身走到旁边的屋子,咳嗽声一直没有停息,那咳嗽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响起,秋风一样令人窒息,象秋雨让人感到无望地寒冷。
我只记得我躲在门后,惊恐地望着他。大人们忙碌着,他吐了很多很多的血,很多的血。他象是将自己所有的血吐了出来,只留下一个衰老的身体。
他被扶出家门时神色分外无助,他被送进医院。
尿毒症。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奶奶哭了,家里来了很多的人,都默默不语。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有一扇门我们必须通过:死。是的,她一定想到了爷爷的死,而我,却在那一刻为她的哭泣感到莫名的惶恐和害羞。
2.告别
姑姑抱着她女儿姗姗走到病床前的时候,爷爷也哭了,那时他唯一一次在人前哭泣,病重的他象个孩子一样开始异常地怀念母亲,而他的母亲是因生他而死的,他甚至没有看过她的脸;于是他开始怀念家乡,家乡在他的记忆温润起来。而姑姑是爷爷唯一一个血亲。
姑姑是爷爷和奶奶的养女,又是爷爷的亲侄女。60年代,奶奶陪爷爷回老家,那河北省的一个偏僻贫穷的农村。奶奶在田里看到了这个大眼睛的小女孩。那时已是深秋,女孩穿着自己做的一个带子的布鞋,她从没穿过袜子,鞋带因为不够长委屈地拖在泥地上,女孩很害羞地低下了头……
奶奶没有女儿。不,她曾经有过,只活了三个月,在贫病中,孩子死了。她要是长大,也该是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女孩子。 奶奶走过去,怜惜地望着她:“喜欢读书吗?”
“喜欢。”女孩含混不清地说。 “要是喜欢,婶子带你上城里吧。”
那是我们这些小孩子不知道的:爷爷并不是我们的血亲,他没有孩子,却把全部的关爱给了我们。在他的心里,我和弟弟就代表他最质朴珍贵的天伦之乐。
他被转到北京,协和医院,接受一周两次的血液透析,维持生命。
那时候我和弟弟轮流生病,轮流的高烧不退,妈妈留在家照顾我们,爸爸带学生去实习。 那段时间爷爷的病依然恶化,他在极度虚弱中度过了自己的64岁生日,那是农历的九月十五,月亮是圆的,他要奶奶为他拉开窗帘,最后一次看了圆月的明媚,那白色的温和的妖精,象太阳一样代表生命,代表存在。奶奶带着反复无常的心脏病住在医院附近的旅馆里,每天横穿北京闹市电车汽车自行车如流的马路。爷爷想起了他年轻时爱吃的酱菜和炸酱面,她想尽办法去买。秋雨很冷,湿了她的外套,她花20块钱买的一件晴纶外套,并不保暖。我们有时会坐长途车,火车,来看爷爷,有时我病着,妈妈就带了弟弟去,奶奶和我在旅馆,她给我拿出了一块粉色手绢的小包来,里面藏着一枚会变色的戒指,说是送我的小礼物。
奶奶后来常常说起爷爷那时多么渴望活下去,她在旅馆里给他织了毛线的帽子,每次透析前,他都要奶奶早早帮他穿好衣服,带上暖和的小帽子,他日渐消瘦的身体没什么分量,被护工轻而易举地报上轮椅。他要到门口去盼望着护士的到来,然后等待滤净他有毒的血液。
爷爷死的那一天,只有奶奶在他旁边。医生抢救的间隙,奶奶被请到了医生局促的办公室里,一个大夫走过来扶奶奶坐下,他倒了一杯水,说:这次可能救不回来了。
奶奶常提起那间局促的办公室,她在那间屋子里无声地哭泣,她为爷爷局促的一生哭泣,为那些忙碌的医生哭泣,在这狭小的房间哭泣了很久……
爷爷的死讯是在第二天传到家的。那时我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听有人急促地敲门。一个邻居闯进来对妈妈说:马校长走了,你不知道吗?昨天都送到太平间了。
我听到妈妈的哭声,她说:这怎么办?怎么办?
那时我并不懂这一切的意味,我觉得大人们都失常了。 我带着无知的沉着起床,在我生日的那天,爷爷工作过的学校有上百人到北京参加了告别仪式。
很久之后,我在一个家里无人的午后战战兢兢的翻奶奶的抽屉,一个白色的像册记录了那天的告别场面。照片上所有的人都失去了常态,大家都变成了哭泣的孩子,显得那么无能为力。我没有哭,我只觉得头疼欲裂。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年常常会去中央美院学画,每次路过协和医院的,总会幻想爷爷依然在里面:我幻想他被所有人忘掉了,成了被医院收留的病人。我想证实自己的幻想,但是我内心知道自己在欺骗自己。有一天,我偷偷遛进他生前的病房。我的紧张表情比那些陌生的面孔更加难以琢磨。
3.生命的光
我出生在塞外初至的冬天,妈妈说那天雪花纷飞,天却显得格外明亮。
爷爷、奶奶,那时我并不认识你们,我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看。而你们却象早就知道我,一直在等我,急切地想看到我。
爷爷和奶奶来了,爷爷小心地关上门,冷气还是不听话地溜了进来,我娇气地打了个小喷嚏,爷爷慌了,他搓着手,好让自己暖和一些。奶奶看到我额头上的两道很清晰的红胎记,看了看爷爷,:“哦,小脑门儿上还顶着两只红蜡烛呢!”
“她摇摇摆摆地来了,我们一定要好好待她啊!”爷爷认真地说。
那时,爷爷和奶奶带着浩劫中留下的一身伤痕,爷爷曾被学生用皮带抽打,他的肾被打出了血,他挂着牌子被强迫游街,被强迫从高高的讲台上跳下去,被强迫爬树,他的高帽子里被丁满了尖锐的钉子…而奶奶,战胜了晚期的癌症,她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她的颧骨被红卫兵打碎过,家里被灌满了污水,水里被扔进死老鼠,她唯一的儿子,我的父亲,品学兼优却是黑五类,狗崽子,被命令到农村插队…
他们以尊严等待的,就是黑暗中的光。
奶奶说,我的出现对他们象某种新生命的象征。连我不好看的胎记也被他们称为:小红蜡烛。
就在我刚出生后的某一天,全城放起了鞭炮,人们奔走相告:文革结束了,“四人帮”被粉碎了。
那天奶奶拿着医院的诊断证明,她晚期的癌症奇迹般的好了,虽然身体虚弱,她却象青春时代一样神采飞扬。她踏着鞭炮红色的碎屑,象走在礼宾的红地毯上,爷爷担心地跟着他,她却摇摇头说,真好听!
奶奶说,她想重新开始一种生活。
3年后,弟弟出生了,家里显得热闹起来,弟弟是爷爷最爱的孙辈,他最喜欢抱着他出去,让大家夸赞孙子的漂亮聪明。他教刚刚会走的孙子踢足球,用改锥在沙发扶手上敲击,锻炼他识别不同的节奏……
奶奶喜欢背白居易的《长恨歌》和李商隐的《锦瑟》哄我们入眠,她还会用有些走调的声音轻快地唱动听的日本民谣。她过生日,我也可以喝一杯甜酒,冬天的火炉旁,她改了《问刘十九》的诗句,教我背道: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奶奶过生日,能饮一杯无?她编了一个叫《小梦梦和她的一百个梦》的童话故事给我,每天有不同的内容。
我最喜欢第一个故事: 小梦梦有一个美丽的花园,她很勤劳,又很善良。每天她都会给那些五彩缤纷的花朵浇水。有一天,来了一个口渴的仙女,她哀求道:“善良的小梦梦,我很渴,能把你的水给我喝吗?”“当然可以!”小梦梦爽快地说。她拿了一大碗甜甜的泉水,送到仙女面前。仙女喝了泉水,精神极了,她感激地说:“好心的女孩,我要报答你,就送你一碗眼泪吧!”“好!”小梦梦看到一粒粒晶莹的泪珠闪着动人的光彩,愉快的收下了。仙女走了,小梦梦变成了一个爱哭的小姑娘,大家都奇怪她为什么那么爱哭,只有她知道,因为她曾收到过仙女的礼物:美丽的眼泪。
爷爷则教我跳舞,他还自编了“打蝇舞”和“老猎人之歌”。我不肯睡觉,他就编儿歌:小星星,亮晶晶。不睡觉,眨眼睛……
奶奶给我起了名字“容”,给弟弟起了名字“与”。她说,女孩子一生都应该宽容,宽容一切的人和事,不要太计较自己的得失,就会过得“容易”一些,豁达一些;男孩子呢,应该“给与”这个世界一些什么,要付出,不求回报。而“容与”,正好纪念她一生对古典文学的热爱。
1982年,爷爷的工作不太顺利,那时有一个契机,在河北,有两个岗位可以选择。一个是河北大学的副校长,另一个是保定师专的校长。后一个对他来说更有挑战性,那个不起眼的学校刚刚建立,百废待兴。他的年龄让他开始眷恋故土,他对奶奶提到了“落叶归根“这句古训。但是凭他从教30多年的经验和对挑战的渴望,他选择了更劳累的那份工作,两个六十岁的老人很快地决定了行程。
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些必备的家具。 走的时候,是大年初五,他们最不舍得的就是我们两个孙儿。 我猜想列车在黑暗中飞驰的时候,焰火一定带给他们无尽的希望和伤感,我真想知道在奶奶眼里,那光芒是什么颜色。
奶奶那时已经有了很重的心脏病。临行前,她住过院,被抢救过。弟弟喜欢医院里的输液器一滴一滴的药滴。他兴奋地说:“奶奶,雨,滴答,滴答。。。”
一年后,奶奶写信来,她说爷爷想起我们会很伤心放声哭起来,他太想念我们,他们太想念我们。 我被接到他们身边,除了我们三个,家里有个小姐姐保姆。爷爷每天被那种绿色老式的吉普接送。他去农村招生,会为我们带回甜甜的水蜜桃,没有装桃子的容器,他就托掉背心,搞得衣服上沾满了桃毛。奶奶买了各色的花布为我裁剪漂亮的衣裙,我最喜欢她坐的小狗图案的和服和黄色格子,上面缝有补贴向日葵的裙子,向日葵的花瓣是不同的,其中有一个低垂的花瓣增添了它的生气,我相信现在的孩子们也很难穿上我那样充满童趣的衣服。
我十岁的时候,奶奶为我做了一本精选的古诗摘抄集,配上她的讲解,读起来就仿佛她在身旁。 只是,奶奶的书桌是不可靠近的。那里似乎有一些秘密和神圣的味道,她书柜里的书不多,却是她每天常要用到的地方。
爷爷有时也做饭,他常常把碱当成盐,鸡蛋炒得虽然漂亮却不能吃,大家笑作一团。爷爷还习惯在放香油之后舔一下瓶口,怕浪费了宝贵的东西。
爷爷去省里开教育会议,奶奶总会为他精心梳头发,因为他的头发已经非常稀少了,她不得不小心地把现有的头发遮住业已光秃的部分,打扮结束后,爷爷总会显得很精神。
那时有不少人到家里来送礼,奶奶一律把他们堵在门外,我很自豪出生在这样一个清廉的家庭:即使公用的信封,信纸,奶奶也不让我动一张。我们的生活朴素而干净。只是爷爷比较害怕女同事的眼泪,他见了眼泪,总会变得心软下来。
87年夏天,爸爸带我们外出旅游。我还记得走出家门时自己难以忍住的眼泪。但是我怕别人知道这个流泪的秘密----至今,我还觉得奶奶和爷爷是我最依恋的人,他们的家是我真正的家。
我无忧无虑的充满欢乐的童年由他们而来,他们走了,我便把快乐的心陪着他们。
我的童年的闲暇时光在奶奶的病榻前度过。她常常提到死,常常犯心脏病。她每次会做详细的记录,她梦想有一天能用她的病历做科学研究。在童年的时光中,我总有那么一种带有怀疑的忧虑,我怕死会降临到她的身上,上楼的时候,我常用步子的奇偶数占卜她的生死,我规定双数代表死,就努力走出奇数,常常会拼命迈一大步,或把一步并做两步来作弊,让奶奶不死。
4.孤独的奶奶
奶奶在爷爷去世后住在爸爸北大的单身宿舍里。
那时爸爸刚刚留校。我们家还是在两地分住。病后的我陪伴着奶奶。
爸爸开始了和奶奶的争吵,因为爷爷。他似乎很恨他,为什么?我至今觉得没有道理。爷爷一直把爸爸当作自己的骄傲。为什么死后被爸爸愈加冷落?
奶奶伤心的痛哭过,弱小的我却没有办法帮她。
我回到学校,已经落了好几个月的课,期末考试,全军溃败,数学40,物理只29分。奶奶找我谈话,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她着急的样子让我为她担心。她说到凌晨两点,我困了,木然以对奶奶的苦苦劝学。她开始哭,痛苦的哭号。悲哀的声音让我觉得离她那么远,我们祖孙两个都异常孤独。
她一直想写一些可以纪念爷爷的文章,特别是在夜里,她的屋子总亮着灯。奶奶在这时候就摆着扑克玩接龙的游戏,以趋散痛苦。她没有动笔写他,她回忆起自己的过去,那久远的发黄照片里的阳光闪烁起来,闪烁起她的童年。
她的寒冷贫困颠沛流离的寂寞童年,她少年时的才气与不俗的理想:14岁上大学,参加12.9运动,二战的硝烟中留学东京大学的研究日本古典文学的年轻女博士。她的初恋,那个让她永远伤怀的广西的少尉,我们的亲爷爷。他无以伦比的才华和英俊,他的忧郁气质,他的爱国情怀,让她为他和家庭决裂,和他去东北谋生,她亦步亦趋地跟他走去。
而他最后却背弃了她,他赌博,他被各色的女人请去喝酒作乐,她则为他的赌博借债。她生的第一个孩子,起名“南”。想以此纪念他的故乡,南国的水乡。“南”就是那个大眼睛的女孩子,那孩子多么漂亮呵。他不喜欢女孩,孩子死的时候她病着卧床不起,她把孩子装到小棺材里,看他把孩子带走去掩埋。他回来的时候,又把孩子身上的小衣服拿了回来,他说:“留着等以后养儿子用吧!”他们又有了一个孩子,她想,一定要孩子能活下去,不管他的爸爸怎样表态。虽然妊娠反映很厉害,她却没再去借钱,她没有去买街边诱人的水果,她忍耐着,一直到有一天,他们彼此因了不理智,因了冲动动手,她回到北京,发誓永远离开他。
孩子是在北京出生的,他就是我的父亲。没人能想象,这个瘦小的女人能养育那么高大健壮的孩子,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她所付出的一切,她所有的奋斗与疼痛都是为了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她很穷,需要钱,哪怕多一毛钱对她来说都会轻松许多,她看到支援边疆有边疆津贴,就决定去内蒙。
听说那里很冷,不知道有没有抚顺冷呢?听说孩子的父亲得了肺炎死了,他在她女儿的身边死去,虽然他不很喜欢她。 哪里会比抚顺更冷?哪里会比她幸福理想破灭的地方更冷?哪里会比埋葬了她爱情与亲骨肉的地方更冷???
她把已经年老的父母和不懂事的孩子放到张家口,那个小城市很小,孩子站在土坯砌成的小屋前声音稚嫩地叫那里:小张家口。她忍住不去对视他清澈的眼睛。她狠了心去塞外不起眼的地方:多伦,她教书,把母亲的那份情感投入到更多的孩子身上。
我们的爷爷,马耳,就是和奶奶在那个年代认识的。后来全家迁到了呼和浩特。 爸爸总是对爷爷怀有莫名的敌意,直到爷爷死后。直到现在。
奶奶因为和爸爸的分歧,无法和爸爸同住在一个家里。她执意要一个人留在保定。她劝我离开,说小孩子总要为将来打算。 她一个人守在空空荡荡的四间房子里,病也是一天比一天重。她依旧在回忆中,在枯涩中等待着什么,等着一个结局的到来,是什么?她说不好。
她不和院子里那些老年人来往,出去的时候,总会昂首穿过那些老人晒太阳的庸懒阵地,他们主动和她说话,她总是敷衍和冷漠。只有白奶奶可以去家里串门,白奶奶住楼下,是老革命,在张家口当过法院院长,是个明事理,有气魄的女人。她还能让奶奶想起壮年的自己和小张家口的典故。
奶奶喜欢好学的青年,优秀的年轻人是家里的常客,他们喜欢她经历了一切却依旧保持的纯真品性,她的渊博让他们钦佩叹服。她教他们日语,和他们探讨古典文学。最常去家里的是黄悦叔叔和罗琳阿姨,还有对门的画家夫妇岂梦光和徐小燕,音乐系的王昌逵夫妇和他们的女儿小王慧。他们常来看她,把家具给她用。
有时父亲会劝说她来北京小住,他们下了火车,走到楼下的时候她便开始喊我的名字,她手里挎着布的包袱。看到我竟象是准备跑过来。 有一次,她呆到放暑假,是我初三毕业的那个假期,父亲送她和我回保定度假,在火车站,父亲买票的时候,她买了些羊肉串给我,又去找在一旁闲坐的父亲要火车票看,没想到父亲看错了票上的时间,只有5分钟就要开车了。父亲去哀求出站口的剪票员放我们进去,被拒绝。她生气地转身拉着我走向人山人海的进站口,因为走得急,她提的小包撞了一个小伙子,那小伙子想找她理论,她则狠狠地扔下一句:“活该!”那天我们没有误火车全靠了奶奶的果决机敏。她常常回想起自己的不讲理和不讲理的成功。
上高二的秋季,有一天,父母都回了保定。我觉得蹊跷,预料到有不祥要发生。果然,邻居说,奶奶病了,她在路上晕倒了,可能中风了。国庆节我回去看她,她的脸色有些潮红,有一回,她的眩晕是致命的,她艰难地说了两件事嘱咐我,慌乱中,我只记得她说:永远也不要和品质不好的人交往。
和爷爷一样,她也转院到了北京,最初住在西苑中医院。我去看她的时候,已是黄昏。她的身体蜷缩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宁静地睡去。
我突然觉得她特别的可怜。她的孤独是我无法想象的。除了我们,她一无所有。而我们,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她醒的时候,歪了歪头,象是非常的舒适,象是在午间的小憩过了头,她好象准备给我们去烙饼,去洗秋天的时令水果吃。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已经不能清楚地说话,左手是无力肿胀的。她只能躺着,我和她独处的时候,她因为不好意思常麻烦我而常常尿床。每每发生这样的事,她都会更加不好意思。
她对年轻的护士是宽容的,扎吊针的时候,她鼓励实习的小护士。扎不进去,她只笑笑说:老了,血管不好扎。
那时,罗琳阿姨生了女儿团团,团团被抱去看王姥姥,她牙牙学语的发了近似:“姥”的音节,奶奶就很欢喜地说,多好呵,我看到她,觉得自己该让位了。让她们在世界上有更大的空间吧!
奶奶后来是被接回家的,医院开了些中药,1992年的除夕是她最后迎来的一年,她一个人住在大屋子里,天花板上挂着闪光的拉花,她对我母亲很依恋,又好象怕母亲烦她,她心里痛苦绝望,却处处陪着笑脸。
只有独自面对我的时候常常说,我多么想死呵!我则会说:奶奶,为我活着,就当为我活着吧。
那时我和父亲总有意见上的分歧,吵起来的时候,奶奶非常着急,她说不清楚,也没有力气大声说话,她动弹不得,不能拉开我们,她不太敢说爸,只在一边着急。有一次爸爸在气头上,呵斥我滚出家门,我愤然冲出的一瞬,奶奶大声叫我的名字。我走出家门,仿佛听到她的哭声。我只是下了楼,又不放心她,等我走近她的床边,她已经哭得凄惨了。我们就这样在暗夜里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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