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念篇名:哭继光兄
作者:张伯江
继光在人们的印象中总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样。十月份他没有到芜湖参加第十一次语法讨论会,我便猜想他病得不轻,因为他是不轻易缺席这种机会的。上个月突然听说他病危,我急忙赶到徐州看他,他已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还满眼神采地用他平常那种略带风趣的口气试图跟我叙述病情,我连忙止住他。从那样子,我也不信他真的将会不久于人世。
初识继光是在1986年武汉的青年语法讨论会上,记得会下在住宿的房间里,几个年轻人围坐一起,大家称赞他主持的《徐州师院学报》语言学内容搞得好,他在那里踌躇满志地谈他的办刊原则和设想。让不少人听了激动。1988年在北京槐树岭的语法讲习班上匆匆又晤一面之后,就是好几年没再见。
1994年芜湖的会后,我们成了真正的好朋友。连着好几个晚上,他、国宪、丹青和我一聊就是半宿,后半夜两个累了,两个继续长谈。那以后,年年有机会见面,年年有机会长谈。
继光一年年眼看着从青年走到了中年,征兆之一就是他常咳嗽。总是当咳嗽治,却没有往心脏的问题上想。谁承想,病最后还是落在了这个最不该落的地方。
肌体的状态跟精神的状态常常不是成正比的。继光心脏不如常人好,心态却好过他同龄的许多人。跟他在一起最感到愉快的是,他这个人不保守。跟他前后脚学成的那一代青年学子,九十年代以后,有一些人慢慢都不那么奔了。他四十大几的,偏要到邢福义先生那里去读个博士深造。95年底,在语言学院开会的一个晚上,他和宇明一起笑我,说中国的足球那么臭你还看,我那天口沫飞溅胡说了一通看足球的理由,他听了以后轻轻摇摇头没多说我什么。98年世界杯,有天夜里一点多钟,正是巴拉圭激战法国队不分上下的中场休息时候,突然接到继光的电话,跟我一起赞叹巴拉圭踢得真不错。我惊讶地问他你也看这个了?他说自从你那顿神侃之后就开始看足球了。我感慨的是,一个中年人,还可以因为别人的几句话改变自己固有的看法和习惯,不多见。于是我也理解了,这么多年,每次跟他谈起语法问题的时候,总有常新的感觉。
他不像有些他的同龄人一样保守,却也不紧追时髦。他总是努力呼吸新鲜的空气,却不急着在文章中披上华丽的外衣。他每一篇文章都做得很扎实。看上去,基本是传统的路数,我跟他谈得比较多,却能看出他那样选题以及选择那样的角度,背后是有很深的理论思考的。他的文章中几乎没有标上多少国外新学派的新名词,可是他却对我说过八十年代为了让讲课不局限于旧理论,在没有多少文献的情况下愣啃乔姆斯基啃得有多苦;这几年功能语法搞汉语出了些成果,他也是静静的在一旁观察,96年突然写封信给方梅,让帮忙复印一份Hopper
& Thompson的Transitivity那篇文章。我听说此事非常佩服他的眼力。
1991年,也是这么寒冷的冬天,我的老师廖秋忠先生不满四十六岁突然辞世了,我哭了一个星期。今天继光的学生们也是终日以泪洗面。当时的我跟今天继光的学生一样说过一句话:为什么不让我去死,让他多活些年,多做些事?后来,我想明白了一点:既然我们各自的死生是这样被安排的,我哭的越多越对不起故人,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余下的生命,努力做得和他一样好,再争取做得比他还要好。这才是对得起故人,对得起生命。
2000年12月29日
纪念篇名:沉痛的遗憾 永久的追思
作者:不敢高声语
吴继光老师就这么走了,走得这么急,走得这么快!尽管病危之时他仍能保持“平常那种略带风趣的口气”,可是我们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沉痛的事实,却又不得不永久地回想他的音容笑貌,追思他的人品和文风。
我和吴老师之间的情谊是他在武汉读博士期间建立起来的,那时我正在读硕士,是最后一年。他是我的师辈,但我们之间却没有辈分的距离。每次我去拜访他的时候,他总是递过一支烟,然后娓娓道来。听他谈话是既受教益,又是一种美好的享受。一次,我把毕业论文给他看,他前后翻翻,很快就发现了摘要和附注中好几处技术性错误,并说这是他多年编辑工作中养成的习惯,因为这些都是作者容易忽视的地方。打这以后,我也就多了个心眼,投稿之前试着从编辑的角度再检查一遍。毕业论文答辩后,他直率地对我说,今天的答辩会上你的论文最好,但你的答辩表现不是最好,因为你过于注意维护自己的观点,而没有注意多从提问者的角度考虑问题合理性的一面。吴老师的这一席话至今仍对我具有警醒的作用。
我能来北京工作也得益于吴老师的推荐。临行前,他告诫我,到一个新单位,开始三四年能不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非常关键。一晃眼,我已经工作好多年了。比照吴老师的告诫,猛然幡醒,成绩菲薄,只好亡羊补牢。不久前,我很晚才得知吴老师病重的消息,心里茫然不知所措。后来,又听说吴老师病情略有好转,就想跟他聊几句,简短地写了一封信,向他汇报一下近来“补牢”的情况,并在信中附了一张女儿“穿爸大鞋”的照片。我原想以我们之间的深切情谊带给他一丝宽慰,一丝微笑。谁知道他走得这样急,竟然来不及听听我的心声,看看我女儿的照片!真是天不遂人愿!
真的不愿意吴老师就这样走了,他的音容笑貌还是这样的清晰和亲切,他的人品和文风是如此的厚道而深刻。吴老师,他还在我们大家的心里!
纪念篇名:哭吾师继光
作者:刘焱
尽管眼睁睁地看着吴老师的遗体被推进火化室,尽管眼睁睁地看着吴老师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尽管亲手为吴老师烧了一把纸钱,尽管胸前带着刺眼的白花……我仍是不能相信我们最尊敬的老师,我们精神上的父亲,永远地离我们远去了。
这一切就象一场恶梦,虽然已不是太突然,但我仍然不愿相信,仍然不能接受。我真的希望这一切是一场恶梦,象以前我做的那些恶梦一样:一觉醒来,噢,原来是场梦,我们的吴老师还在,还在……,我真的希望有一天吴老师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笑微微地跟我们说:我在这儿呢。可是,一切都过去了,那么多的花圈、那么多的白花、那么多的眼泪,已牢牢地定格在我的脑海中。在我幻想的时候,它们会残忍提醒我回到现实:吴老师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的,吴老师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事业上的引路人,我们生活中的指导者,我们全体学生精神上的支柱,再也不会回来了。泪水又一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1994年,我考上了徐州师范大学现代汉语专业张爱民先生的硕士研究生,从此也开始了与吾师继光先生6年的交往。在这短短的6年中,无论在事业上,还是在生活上,吴老师一直都在关注着我的成长,在关键的时刻及时提醒我,指导我。
记得第一次上吴老师的课时,吴老师就给我们出了一道思考题,要求下次上课时回答。当时,我是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回答的,另一同学是从书中查找的答案。当我们回答完毕后,吴老师很满意,说:“你们一个是根据自己的认识来回答问题,说明你认真思考了;一个是从书本中查找的答案,说明你言之有据。做学问就需要这两个优点:要善于思考,要讲究科学性。”吴老师总结的这两条经验一直到现在都让我受益无穷。
在我硕士毕业论文答辩会后,吴老师跟我说:“论文写得还可以。但仍有许多问题,也很稚嫩。以后有机会还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开阔一下眼界。这样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正是由于吴老师的鼓励和支持,我才有信心走出去。
吴老师给了我们太多的关心和指导。当我们遇到问题时,无论是工作方面的,还是生活方面的,第一反映就是去找吴老师。我们都相信:再大的问题,到了吴老师那儿都不再是问题了。再棘手的问题,吴老师也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的。吴老师成了我们精神上的庇护所。所以,当我们一有不如意的事时,马上会跟吴老师联系。2000年11月4日,由于我身体不太舒服,我就给吴老师发了个伊妹儿,想去寻求安慰。果然,吴老师马上给我回了信,安慰我一番,并让我多注意身体等等。吴老师在信的结尾说他打算明天去医院,因为他的咳嗽老不好。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封信竟然是吴老师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吴老师第二天进了医院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当得知吴老师病情严重时,我急忙从上海赶回徐州。在医院里,吴老师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病好了吗?”当时,我又感动又惭愧,吴老师病得这么重,还为我的小事操心,真让我无地自容。我在徐州呆了8天,每天都去看望吴老师。在那段时间里,吴老师的病情一天天地好转,每天都能吃点东西,当他精神状态好的时候,还跟他的夫人、医护人员和我们开开玩笑。他的坚强、机智和幽默也征服了医护人员。当时,看到吴老师精神状态那么好,我天真地认为吴老师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回到热爱他的妻子女儿和学生身边的。所以,当吴老师让我放心地回上海时,我确实是放心地回上海的。我执拗地想:妻子、女儿、老师、朋友和学生……那么多那么多的爱会感动上苍的;那么多那么多的爱会创造奇迹的。
所以,当我接到电话时,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吴老师,我们精神上的父亲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
吴老师,当我们遇到问题时,我们到哪里去找您?
吴老师,当我们面临转折时,谁给我们拿主意?
吴老师,当我们沾沾自喜时,谁给我们泼冷水?
吴老师,当我们犯错误时,谁拿眼睛瞪我们?
……
哀哉!
痛哉!
学生 刘焱 泣书
主题:一封迟到的信
姓名:陈前瑞
吴老师:
您好!
几天前获悉您生病的消息后,我心里一直很难过。今天听张莉说,您现在好一些了。我的心情也好多了,就想跟您聊几句。我坚信,您的睿智、豁达和幽默就是您战胜疾病的有力武器。
多年来,您作为我和赵葵欣尊敬的老师和朋友,给了我们许多有益的指教。每当我们在学习和工作中有所收获的时候,我总是想起您的一些非常亲切的名言。
当年就是您引荐我到语言教学研究所的,现在语言教学研究所原所长邓恩铭已经退休,学校让我做临时召集人。下个月我要调到赵金铭老师负责的对外汉语研究中心,同时在《世界汉语教学》编辑部兼作编辑工作。我在这里预先请您向该杂志赐稿。
到语言学院后,由于有三年多的时间陷在《海峡两岸现代汉语常用辞典》中,学业长进不大。自读博以后,读书读多了,自感有所进步。在语言学院校内,先后获得过青年学术报告会一等奖、全校科学报告会三等奖。奖项不值一提,但的确印证了您的高论:语言学院好混。今后,还要继续努力,以不辜负您的期待和断言。
自赵葵欣出国之后,我逼迫更多地享受孩子的乐趣。好在现在已经确定她一年就回来。顺便寄上女儿笑笑穿“爸大鞋”的照片一张,以博一笑。赵葵欣刚才打电话来也要我向您问好!最后,祝愿您安心调息,早日康复!
前瑞 于2000年12月26日
吴继光纪念馆
返
回
|